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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军熊浩对谈:AI时代的数字游牧和赛博田野

当普通人用DeepSeek“算命”,学生用AI辅助写论文,渔民通过短视频分享赶海生活时,算法与人工智能已深度介入人类的认知与行为模式。近日,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吴冠军与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熊浩在中信书院直播对谈中提出,与其恐惧算法“信息茧房”,不如将其视为探索世界的窗口,以“数字游牧”姿态主动重塑与技术的关系。

吴冠军认为,算法不是单向度的面孔,而是一套有输入、有输出的解决问题的方式,算法的局限性可能是使用者视野的局限性,算法时代的生活蓝图要学会“游牧”,不断地“去领土化”和“重新领土化”。在熊浩看来,算法是探索世界的工具,作为每天使用一两小时的短视频深度用户,他分享了利用算法做“赛博田野调查”的经验。

这场对话探讨了AI时代个体能动性的新可能,并对教育、学术评价体系和社会沟通机制提出反思。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吴冠军与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熊浩在中信书院直播对谈

AI“算命”背后:技术平权与心灵按摩

当主持人提问“为何人们热衷用DeepSeek算命”时,熊浩指出,周易本质是概率系统,AI擅长的正是模式识别与预测输出。“所谓的‘算命’, 来让自己某种程度上窥见未来,从而给自己一点安宁感。”而吴冠军把这种所谓AI算命看成一种话语游戏,“在这个游戏里,AI能做到比人类干这行的更有意思,使得参与这个游戏的人更有收获感。“

更进一步,吴冠军认为技术具备“平权性”——无论是农村老人直播蒸馒头,还是学者研究边境玉石贸易,短视频和算法降低了表达与研究的门槛,让历史中的普通人得以发出“小星星”般的光芒。

这种平权性亦体现在学术领域。熊浩观察到,今年硕士论文质量显著提升,直言“AI辅助写作已成常态”。但他抛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格式调整、文献引用等基础工作可被AI代劳,传统论文评价体系是否还适应当下?“作为一线教师,我也很困惑”。熊浩说。吴冠军建议转向“过程性考核”,例如通过课堂互动考察学生思考能力,“教育的终极目标应是培养自主思考者,而非写作机器”。

前算法时代,也有“信息茧房”

不少学者对推荐算法做过实证研究,未能证明“算法导致信息茧房”。关于算法带来“信息茧房”的观点,显然带有某种焦虑。吴冠军提出,这种焦虑源于人们对算法存在优越感,认为其只是服务工具,不应对自身产生深远影响。实际上,所谓的茧房,未必一定是技术本身的问题,更可能是使用者视野的局限性。他表示:“在前算法时代,杂志主编、电视编辑甚至父母都在帮人们筛选信息。算法的实时动态性与个性化推荐功能,反而让我们有机会触碰更广阔的视野。”

熊浩则认为,意识到茧房的存在已是开放的第一步,主动脱离茧房不需要复杂的智识训练,而是通过不断发问和探索。他认为,茧房与其说是封闭的结构,不如视为动态的网络系统:“茧房会形成,也会聚散。当你看到足够多的茧房,并进行足够多的切换,它们最终会失去困住你的力量。”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吴冠军与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熊浩在中信书院直播对谈现场

对于“信息茧房”的担忧,熊浩反而更加乐观,他认为,“破除茧房”不必然需要知识分子的某种洞察力,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到,只需要他对自己的问题真诚。“举个例子,我是短视频平台的深度用户,我每天看两个钟头都很正常。最近我在打《黑神话》,我就去看攻略视频,至少在这个短期内,我制造了一个新‘茧房’。因为我有生活困惑,有具体的问题,算法给我推荐,我对《黑神化》的理解就更深入了。我知道这个“茧房”就持续两个多月,因为游戏很快就结束了。”

吴冠军进一步提出“数字游牧”理念,为人们摆脱茧房困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生活蓝图。他借用德勒兹的概念,认为人生是一场不断地“去领土化”和“重新领土化”的过程。当人在一个固定信息环境中停滞,就会造成“领土化”,也即舒适区的形成。而数字游牧则对应着一种主动迁徙的行为,通过在不同领域、不同信息窗口间的探寻,人类能够重新定义自己与技术的关系。

熊浩也赞同这一观点,他在抖音开过课,每天花很长时间看短视频,在这个经历中,他坦言,“短视频中的‘乱七八糟’,恰恰体现了互联网的生态多样性,而这种‘乱’是互联网的生存策略”,有一次他发了一条抖音,讲游戏对世界观的影响,那条视频火了,“给了我一个标签是‘科技达人’那个阶段,我就收获了很多跟科技互动的机会。所以短视频的’乱‘,对我不构成困扰,我是在探索和休息之间,实现了某种平衡。”

熊浩还以自己在短视频平台上的经验为例,讲述如何通过“互联网民族志”的视角,观察社会各个领域的真实状态,“现在有个流行的说法是‘互联网民族志’,我今年假期要研究中缅边境玉石贸易的纠纷解决,我现在就看那些赌石的视频,了解切石的现场会发生什么,了解它的前因后果。那些人很真诚,因为他也没打算火,也不是个作品,就是个记录。我肉身去到现场成本是很高的,其实跟我在那个现场也差不太多。等我到了跟当地人开始聊的时候,他会觉得我还蛮懂的,因为我已经做了前期调研工作。”他认为,短视频不仅是娱乐工具,更可以作为深入田野研究的窗口,提供“数字游牧”的具体实践。

AI时代,发挥个体能动性

对于技术促进社会公平的价值,吴冠军认为,技术在一定程度上给了许多人的“发光”机会,在推荐算法的作用下,个人记录的日常生活得以广泛传播,创造出一种多元化的历史叙述方式。他表示:“历史研究过去过于关注中心人物,而今天的技术让普通人的视角成为可能。”

与此同时,二人都对技术的使用提出了反思。吴冠军提出,算法本身没有“意图”,但社会互动有复杂性和多样性。当人们过于依赖技术,下意识地将所有问题归因于技术,可能会忽略人与人之间的真正问题。熊浩补充强调:“未来的AI会加大技术鸿沟,在这个过程中,教育就扮演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我们能不能让那些对新技术不舒适的人,对这个世界有发自内心的好奇和探索。教育要承担这个事,因为他的家庭环境是改变不了的,但是老师能创造他面对新世界的勇气,这是非常值得去做的。”

关于算法年代里如何使用短视频,熊浩坦言自己是短视频的深度用户,但并不认为短视频会完全替代深度思考的能力:“短视频可能会拽去我的注意力,但我人生的主线任务已经清楚了。对更年轻的世代们,我们需要去理解,他们如何找到他的主线任务。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抗体’,在不同时代,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处方。”

吴冠军和熊浩的观点共同指向一个复杂而平衡的结论——技术与人性,并不应被简单地划分为“善”与“恶”。技术的进步,既是对沉疴的冲击,也是对舒适区的挑战。而人类面对新技术的态度,同样取决于能动性的实践与勇气。熊浩总结道,技术是工具没错,但它同时也是一种生态,我们在其中生存,在其中反思,然后向未知迈出一步。

在这个愈发以算法为驱动的时代,或许最重要的,不是试图规避技术带来的冲击,而是用开放的心态,将“茧房”化作窗口,将“数字游牧”化为行动。唯有如此,个体才能在技术与社会的复杂互动中保持探索的勇气,并在不确定的未来中找到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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